去年12月在仙本那刷瓶，潜到十来米深的时候气瓶报警，正准备上升，脚蹼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以为是废弃的鬼网锚点，低头拿手电一照，半埋在沙里的居然是个金属框架，上面印着TRCC的白色logo，几个小传感器正闪着绿光。旁边三个穿湿衣的当地人举着水下钉枪固定结构，领头的白人抬头比了个“别靠近”的手势。上水后才知道，那是热带研究与保护中心（TRCC）董事总经理Robin Philippo的团队。真够巧的。
人工鱼礁哪是单纯的环保
上水后我拉着潜导聊了半天，才搞明白那框架是他们在装的人工鱼礁。说是修复受损珊瑚，给洄游鱼类弄产卵点。
但我做海洋通信项目十年了，扫一眼就知道不对劲。普通人工鱼礁都是混凝土块或者报废沉船，便宜又容易附着珊瑚。这个倒好，全金属框架，连涂层都是防附着的。根本不是给珊瑚住的。
整个沙巴州周边现在布了十来个类似的礁，间隔三四十海里，刚好把商船渔船的航线覆盖了。造价更是离谱，一个十几万欧元，比普通人工礁贵了不止十倍。
当地渔民现在都绕着走。碰坏了赔的钱比撞烂鱼排贵多了。上周有艘越南渔船碰掉个传感器，直接被海警扣船罚了十几万马币，比非法捕捞罚得还重。
为什么挑这时候？这两年南海周边都在搞专属经济区划界和资源确权。欧盟早想插手东南亚海洋治理，一直没借口。派军舰？那是干涉。给钱？又被骂新殖民。披着环保项目的外衣进来，当地不抵触，民众也欢迎。太精明了。
拿NGO当幌子，抢的是海洋数据
回国后我翻了翻TRCC的年报，七成运营资金来自欧盟海洋与渔业总署，剩下三成是欧洲几家海洋传感器公司捐的。Robin本人以前就是欧盟海洋监测中心的高级工程师，四年前辞职搞了这个NGO。换汤不换药。
礁上装的传感器，哪是只测水温和珊瑚。洋流数据、水下噪音它都收，甚至能识别过往船只的声纹，渔船、货船还是军舰一清二楚。我在荷兰做项目时接触过同款，供应商当时说，这种级别的水下声纹监测民用根本用不上，都是海警军舰配的，水下有效监测半径十几海里。
数据收集上来，给马来西亚渔业部门一份抓非法捕捞，原始数据却同步传回了欧盟的海洋监测中心。现在整个东南亚海域，欧盟的监测点不到二十个，按Robin团队的进度，明年年底就能破五十个。南海东南部主要航道基本就全覆盖了。
大马、印尼这些国家也清楚数据的价值，但自己没技术也没钱布点，等于拿海域使用权换免费监测服务，起码面子上是双赢。马来西亚去年靠这些数据抓了七八艘非法捕捞的外国渔船，收的罚款比他们渔业监测部门前三年加起来都多。
之前跟沙巴渔业局的人吃饭，对方说得也实在：欧盟拿数据干别的他们心里有数，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，真有矛盾了，大不了把礁拆了。
离开仙本那前一天，在码头冷饮店碰到刚上水的Robin，晒得浑身通红，脚边扔着几个拆封的传感器包装箱。我问他接下来还要装多少，他叼着冰咖啡吸管笑了笑，含糊说了句“能装多少装多少”。
他放在桌上的平板亮了一下，屏幕跳出一条船舶预警，标注是一艘刚进入苏禄海的驱逐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