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兰加洛斯14号场，我蹲在媒体台阶上，冰美式刚洒了半杯在牛仔裤上。屏幕切到玛尔塔·科斯秋克入场，导播给了个特写，她攥球拍的指节白得吓人。前一天刚刷到基辅空袭的新闻，我还跟旁边的摄影记者打赌，她估计得退赛。
赛前准备会，没有战术板
后来才知道，开赛前头天夜里，她跟教练团队一直在轮着刷基辅的新闻。俄军导弹炸了基辅市区，有两枚就落在她家那个街区，最近的一枚直接把小区门口公交站掀了，离她家房顶就差一点。赛后发布会她声音抖得不行，说防空警报响的时候她妈正发着信息，窗玻璃震得掉渣，一家人全躲在地下室数爆炸声。数到第三声，断了。她一个人坐在巴黎酒店房间里，握着手机干等了两个钟头，才收到老妈报平安的语音，背景里还嗡嗡响着防空警报。
哦对了那天14号场的边裁戴了个印着向日葵的口罩，我盯了整场。
教练后来跟媒体说，那天的准备会就开了几分钟。一开始所有人都在沉
默刷手机看新闻，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了，只跟科斯秋克说了一句：“不想打随时走，我们陪你回去。”
科斯秋克摇了头。
她那年才20岁，乌克兰最年轻的大满贯正赛选手，之前因为拒绝跟俄罗斯球员握手，被现场观众嘘过不知道多少次。我对她的印象还停在去年温网输球后蹲在场边哭，眼尾通红。那天她入场，球衣领口露出一点蓝色打底，那是乌克兰国旗的颜色。
救赛点的时候，她吼的是家乡话
对手是个美国选手，排名比她高出一大截，正手凶得要命。第一盘不到半小时就拿下了，科斯秋克一发成功率连一半都不到，旁边的摄影记者已经开始收拾相机准备转场。
第二盘她突然换了节奏，回球全往对手反手死角抽，跑起来鞋底蹭着红土直冒白烟。救第二个破发点的时候，她整个人扑出去摔在地上，小臂蹭破一大块，血渗出来糊在白护腕上，刺眼得很。
风把她的马尾甩到脸上。没管。抬手就接下一个发球。
现场的乌克兰观众举着国旗喊她的名字，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我翻了下技术统计，第二盘她跑动距离快赶上对手两倍了。抢七的时候，她轰出一记ACE球拿下第二盘，对着观众席举了举拳头，没笑。
第三盘打得人喘不过气。各自保发之后，科斯秋克发球局连丢破发点，每救一个球她都要吼一声。我听不懂乌克兰语，旁边留学生说，她吼的是“撑住”。
最后一个赛点是对手打飞的，正手出界了一点点。线审喊out的时候，科斯秋克站在原地愣了半天，然后慢慢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抖得厉害。
没扔球拍，也没跟教练拥抱。站起来走到场边，她对着直播镜头，很慢地念了一串名字。我后来查了，全是那阵子被空袭的乌克兰城市。
发布会上有人问赢球最想感谢谁，她攥着话筒沉默了好久，说最感谢家人还活着，感谢那枚导弹没落得更准一点。说完起身就走，留了一屋子记者面面相觑。
后来在球员通道拐角见过她一次，她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，眼泪砸在亮着的屏幕上。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大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，说家里的樱桃树今年还结果了，等她回去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