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个奇怪的习惯:看到那种开发了很多年的独立游戏上架,一定会买,然后放进文件夹再也不开,好像只是为了留住一个“可能”。《Cube World》就是其中之一。2011年开始做,2013年用一段视频把全球玩家胃口吊到天上,然后玩起人间蒸发。等到2019年突然放出Alpha版,我抢着付了钱,打开一看——好家伙,整个游戏像是被冻在2013年的某个开发节点上,后续承诺的更新一个没来。三年过去了,Steam上每天平均19个人在线,有些人还在评论区写“我还在等”。这个数字比很多游戏的作弊玩家都少。
2013年那个深夜,我在红迪的独立游戏板块看到《Cube World》的演示视频,画质粗糙但光影漂亮,绿草地上一个方块小人骑着羊驼,剑砍敌人时镜头会微微颤抖。视频很短,却让我连续看了四遍。评论区有人激动地喊“《我的世界》终于有对手了”,有人在问“什么时候能抢到测试资格”——Wollay当时说,Alpha大概2014年出。结果是五年。
等到2019年Steam上放出的那个版本,我第一时间下载进去,跑了十分钟,发现了诡异的违和感。视频里那些漂亮的动态光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生硬的全局光照;当年演示里的“职业系统”被替换成了需要刷宝箱才能解锁的技能书——也就是说,你开局拿到什么职业,完全看脸,想用法师?先刷出那本书再说。论坛上的老帖子翻出来一对比,Wollay在2013年承诺的“飞行坐骑可以高空自由转向”、“地下城完全随机生成”全都成了泡影。Reddit上那篇著名的《Cube World: The Game That Never Was》里写道:“这款游戏在2013年是伟大的,在2019年变成了‘可以玩’。”
玩家把这种落差称为“预告片欺诈”——不是内容欺诈,而是时间欺诈。你等了八年,等到的是一个被时光吞噬了一半的梦。当年那些无限可能

的想象空间,2019年全变成了失望的砝码。有玩家在评论区算了一笔账:如果从2013年开始,每个月存一块钱,八年后你能买到三份《巫师3》,但只够换半份《Cube World》的期望。而那半份期望,在第一次打开游戏后的十分钟内就碎光了。
SteamDB的数据显示,2019年9月首发时,《Cube World》的最高同时在线玩家一度超过50,000人,但到了2020年,这个数字掉到了200左右。到了今天,19人。玩家不是慢慢走的,是像沙漏一样,哗地全泄空了。
Wollay在社交媒体上几乎不说话。这不是“不想社交”,而是长达数年完全不上线。2013年爆火之后,他的Twitter账号停了整整四年,期间有粉丝挖到他个人博客还在更新HP同人文,但只字不提《Cube World》。2016年,有个玩家跑到德国去实地寻找他,最后只带回一张模糊的街景照片,以及一句流传很久的评价:“好像看到Wollay在超市买麦片。”
这种沉默对社区的伤害,比“做不出来”更致命。我在国内独立游戏群里认识几个老粉,他们从2015年开始每周去Wollay的Twitter下留言,有人甚至自学了德语写过一封长信。到了2019年版本放出后,大多数人什么也没说,默默打开游戏库,把《Cube World》从收藏夹中移除。有个老哥跟我说:“我不恨他,但我不会再关心了。”这句话比差评还冷。
没有沟通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,谣言和阴谋论疯狂生长。2018年底,Steam社区出现了一个“Wollay已死,家人代发游戏圈钱”的帖子,被点了5000多个赞。后来被证实纯属虚构,但你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关心还是在泄愤。Steam差评区里,大量玩家不是骂游戏内容,而是骂“开发者的态度”。有中文评论写:“我把游戏下架了,不是因为不好玩,是因为我觉得你的沉默是个谎言。”
信息空白的代价就是这样:玩家没法恨游戏,于是恨开发者;开发者不回应,于是恨变成了遗忘。这跟《无人深空》救赎之路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此——Sean Murray虽然早期被骂成筛子,但他在Twitter上没停过说“我们在做”,哪怕被喷到关闭评论。而Wollay从头到尾,一个字没有。
很多人以为“等来了Alpha”是终点,结果那只是坟墓的门。2019年Steam版本大约有12个可探索区域,但其中至少一半的怪物模型直接复用2013年视频里的旧素材;游戏没有吸血鬼、没有Boss战更新、没有玩家期待的“月行器”坐骑——这些全部在年龄超过六岁的早期演示视频中出现过。更致命的是,Wollay擅自修改了核心机制:原来的角色可以自由发展法术和技能,改动后你必须靠“解锁宝箱”获得能力,而且每张地图的能力绑定了一个等级区间,一旦你走出当前地图,所有角色能力清零,从头刷起。
论坛上的评价很精妙:“这像是设计师记错了自己游戏的玩法,或者干脆忘了。他把刷子游戏改成了循环游戏。”有玩家做了数据统计:从一张地图到另一张地图,单纯为了攒能力的平均耗时是6到8小时;而全部地图通关后的重复内容接近0——因为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。
对比一下同一时期、同一类型国内成功的独立游戏:重庆的《戴森球计划》从测试到正式版,光“物流系统”就做了四次大版本重做,每两个月发一次开发周记,Twitter、B站、NGA、贴吧全部有人亲自维护。而《Cube World》呢?连一句“我还在做”都没有。2021年,有人扒到Wollay的个人网站开始卖他老婆画的毛绒玩具周边了。这个新闻在红迪上被转了700多次,最高赞评论是:“希望他老婆的画卖得好,因为Cube World这游戏现在连赚周边钱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到今天,Steam商店《Cube World》的购买按钮还亮着,但在“最近评测”一栏,有一条被系统标记为“有娱乐价值”的评论,它写道:“我买了这个游戏,只是为了拥有它,就像拥有一个关于‘可能有什么’的化石。”